01 对腾冲的情怀

第一次将腾冲装进心里，是十几年前《中国远征军》电视剧热播的时候。很多年过去了，黄志忠扮演的韩绍功，临出发前大年三十晚上给老母亲洗脚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。家与国，孝与义的从容抉择，令人潸然泪下，仿佛看到了岳母刺字的场景再现。一部赚足了我眼泪的电视剧。电视剧播完，旅行清单里，多了一个叫腾冲的地方。

之后，有人约去腾冲。告知腾冲温泉很好，翡翠很地道，秋天银杏很美，小城很古朴。

值得去。

这样的一个地方，不能走得太匆忙。最好有可心的朋友，停留一星期，慢慢地逛，闲闲地走，以悠闲的心态靠近它、感受它。

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和心情，一直放在心里，一直没有去。

因G219之行，仓促而匆忙地走向了它。

02 初到腾冲

抵达腾冲是此行第39天。一路上，早早盘算着等到了腾冲好好检查车，该换的换，该修的修，后面的旅途更艰险，车必须有保证。在勐仑应该换的刹车感应器一定在这里换掉。

即便是到了边陲最繁华热闹的县城，到了上海大众4S店，类似刹车感应器之类的配件没有现货，须等一至两个星期。跑到途虎连锁修理店，也没有。出发当天掉了螺丝的自拍杆，本计划在这里补充，跑遍了电脑一条街，没有我要的类型。

40天来，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交通对边陲之地日常生活的影响。来腾冲之前，以为腾冲作为一个繁华热闹、名声在外、人来人往的旅游县城，什么都可以轻易买到。

但人是真的淳朴友好。两个修理店都很仔细的即用电脑又用眼睛，帮我检查了车。里里外外、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用专业的眼光仔细扫过，然后分文不收地告诉：没问题，车况很好，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吧！

一个白天（其实差不多两个白天，离开的当天已是下午四点半），两个晚上，过的十分忙乱。离开的当天，才知道和顺古镇有温泉泡，责怪民宿老板怎么不第一时间告知。老板笑着说：你忙成那个样，我得有时间跟你说话才行呀！我也笑了。

十分忙。有车要修，有街要逛。晚上很晚睡，早晨起床已是中午，时间更是不够用。

03 和顺古镇

人和地美！距腾冲四公里的和顺古镇住了两个晚上。

两个晚上，在和顺古镇上走来走去。吃饭。喝茶。聊天。

古镇的夜晚氛围感很足。不喧闹。幽深曲折的巷道，古朴雅致的门楼，散发着莹莹灯光的各色灯笼，小雨中湿漉漉发光的石径。这家试试，那家尝尝。每晚逛到店铺打烊才回民宿。在这里买到了一路想买一直没买的高山茶叶。高山紫芽苞，淡淡的蜜香，清淳的入口，喜欢。

镇上所住及经营者大多是原居民，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人们，因此，比那种全是外地人租房子经营的古镇，多了分笃定踏实、温暖和煦的人情味和人间烟火气。我住的民宿携程上五星好评且只剩下一个房间。一个二十几间客房，上下三层的四合院，老板祖屋改建。近五十岁的夫妇俩质朴和气，用心经营。房客很多是旧客，一住就是一个月，有厨房自己做饭。我还没走，已预想什么时候过来住上一个月。

白天呢，除了汽车修理店，还去了滇西抗战纪念馆和国殇墓园。

04 走过战地

我是一个没有空间想像力的人，读再多的书，看再多的影片，不如实地走一趟来得具体形象。

没有刻意去了解滇西战役这段历史。来之前收集资料，攻略上没有对此有特别说明。但自7月18日勐糯出发，龙陵松山抗战遗址、惠通桥，畹町，然后经芒市、龙陵县、至潞江坝、新寨，宿和顺古镇。一路，都在潞江西面、保山行走，每一步，都是走在滇西战场的直接发生地。虽然只有短短三天，却比读三年的书来得深刻。因为我知道我走过每一处禾苗茂盛、瓜果飘香、风景如画的土地、山头，80多年前战火冲天、血肉横飞。

所以，当我去滇西抗战纪念馆和国殇墓园时，对于那一段历史已有来自地理的感知，但抵达现场时，来凤山的墓园和滇西抗战纪念馆再一次给了我深深的震动。

展馆的严谨、简明扼要，墓园的庄严、肃穆，现场管理的规范、整洁，无不体现着当地后人对那一段历史的庄重、敬仰之心，对先烈们的崇敬、感恩之情。比之前看过的很多收费的纪念馆设计上要用心很多。一走进纪念馆序厅，肃然起敬，心生敬意。

1003顶（象征103000名远征军）千疮百孔，远征军战士戴过的钢盔组成的“钢盔阵”（收藏家段生馗从缅甸收回），给人以强大的视觉冲击。一顶顶，置于枪托上，灯光下。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人们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曾戴过它们，在枪林弹雨里冲杀过……

其冲击和震撼力，有如松山抗战遗址的远征军雕塑群。

其实，一路走过的松山抗战遗址、龙陵抗日广场、畹町抗战纪念处，都是如此的肃穆而庄严、规范而整洁。没有一处将革命胜地商业化。没有闹哄哄叫卖的现场。这才是一个纪念馆应有的样子！从形式上、心态上、行为上给予了那一段历史、那一辈人足够的尊重。

再多的尊重，都应该。

05 血与泪的数字

据统计，1943年10月至1945年3月，中国驻印军和中国远征军在缅北、滇西反攻中，中国军队伤亡官兵约6.7万人。收复滇西失地8.3万平方公里，共歼灭日军4.9万余人。

腾冲这一战，打得犹为辛苦，是滇西战场最惨烈、最壮烈的一个战场。

战后没有一栋房子可供人临时避雨之用，没有一片树叶没有两个以上的弹孔。腾冲也是全国沦陷区中第一个光复的县城。

自1944年5月11日，中国远征军实施腾冲反攻战，至1944年9月14日光复腾冲，这场战争打了127天。中国军民付出了18000余伤亡官兵的惨重代价后，全歼守城日军3000多人。

光复后的腾冲，只剩下一片瓦砾场。瓦砾与瓦砾之间，断墙与断墙之内，到处是肿胀的死尸，尸臭阵阵，蚊蝇遍集。

自１9４２年５月１０日，２９２名日军，不费一枪一弹占领腾冲的两年零四个月又四天的日子里，在腾冲杀害老百姓２１０００多人（含鼠疫菌受害者）。

手段之残忍，让人不忍卒读。活埋酷刑（日军强迫六个青年挖一个大土坑，然后活埋他们）；油锅烹炸（日军将两个抗日情报人员抛入滚烫的油锅中烹炸）：开水煮人（日军将杨炳云绑住后放入大铜锅中，用开水烹煮至死）：甩杆杀人（日军强迫村民脱掉裤子，残忍地从肛门处拉出肠头，用甩杆扯死）：锯子锯解（日军逼迫张启福带路扫荡，使用锯子锯解无辜百姓）……

看到用远征军女兵的头盖骨做成的两个水瓢，心生悲痛。只因远征军经野人山的原始部落群，迷信使用女人的头盖骨做成的水瓢有奇异效果，能够让难产的孕妇顺利生下婴儿，就将远征军女兵的头盖骨做成了水瓢。过野人山时，远征军里的女兵除了跟男兵一样经受天气、追兵、轰炸的种种灾难外，还要防止原始部落群对她们的袭击。尽管部队将女兵团在队伍中央，可女兵们还是一个个失踪，一天比一天少。最后，四十多个女兵只有一个女兵走出了野人山。

一张张图片，一串串数字，那些飞行员的血旗、那些过野人山的影片、那些开膛破肚的画面，让人悲愤而沉重，透不过气来……

06 九泉含笑

出得馆来，温亮灼热的阳光像一张温暖的被子把我包住。莹莹的绿草，茂盛的绿植，整洁的市容，蓝天里棉絮般蘑菇般悠悠飘游的白云，一却都那么美好。与展馆里的那个血肉横飞、炮火冲天、灾难重重的天地，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。

不敢相信，刚才纪念馆那个战火纷飞、民不聊生、血肉模糊、敌我肉搏、尸填街巷、血满城沿的世界，真的在80多年前发生过。

不敢相信，“盈河血水，与桃花残红渗合漂流。断头零足，纵横河堤。心肝肺脏，呈列道路河身两旁”的惨不忍睹真的发生过。

国殇墓园不语。墓碑群、纪念塔、纪念碑，不语。它们在灼灼的阳光下，静默地诉说着那一切，那悲惨、屈辱然而不倔的过往。

眼前的这个城市，岁月静好，国泰民安。“极边第一城”，“翡翠城”，民谣中说的“金腾冲银思茅、琥珀牌坊玉石桥”，都是对它的生动描述。

如果真的有灵，看到现在的和平安宁、富足美好，国殇墓园的英灵们（3346块腾冲阵亡战士的墓碑和19块盟军战士的墓碑），还有那些不知安葬何处的英灵们，在九泉之下应该可以含笑了吧！

07 应永远留存的记忆

和顺古镇白天的样子，我留在离开的那天看。我的想法是，一个小镇，两小时总够了吧。然而小镇比我想像的需要时间。

起床已将近中午，先吃饭，随便找了一家庭院，却是上百年的宅子。

小镇四周是广阔的良田，青翠的远山，湛蓝的天空。一眼望过去，无遮无挡的葱绿、茂盛。小镇呢，水波荡漾，荷花盛开，树木繁密。房屋、祠堂、寺庙俨然。那些房屋看起来都有了年月，却是高门大户，颇有讲究的样子，即贵又富。一点也不辜负“火山环抱中的桃源仙境”之名。

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个绿意葱茏、颇有来头的图书馆，那是我至今为止，见过的最精致最富有最美观素雅的乡镇图书馆。

图书馆为中国传统的楼房建筑，前置花园，正对一湾碧水，是中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之一。建于1928年，由和顺旅缅华侨为振兴家乡文化教育而捐资创办，藏书万余册。远在1905年就在此成立了传播先进思想和革新活动的“咸新社”。

看完图书馆，似乎寻得了这个地方美好的原因。

一个小镇，既有城市的便利文明，又有乡村的宁静开阔。既有家居的温暖气息，又有度假的闲适环境。既有日常过小日子的烟火气息，又有历史人文沉淀下来的古朴悠蕴。

我所见到的这一切的美与和谐，原来均植根于文化。

似乎也感受到了腾冲的绅士名流绝不做汉奸，关键时刻有人站出来负起重任，发表《告滇西父老书》的原因。

似乎也寻得了腾冲老百姓的骨气的原因。面对日军的占领，县城老百姓全部离城出走，留给日军一座空城，一座死城，没有一个人回城当日本人的“顺民”！

似乎也明白了国殇陵园和滇西抗战纪念馆建得那么严谨有序、庄重严肃、面面俱到的原因。尤其是墓园最低处的倭冢和跪姿谢罪的日本人雕塑。

停车场为儿子看管车的阿姨问“姑娘，可不可以付现金”时，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，连连应答“有有有”，笑哈哈地帮阿姨存私房钱。

自7月18日勐糯出发，我已在滇西战地上走了五天了。这是第一次始料不及地在如此巨大又惨烈的战地上行走，也因为它是距我有限的生命里在我生活的土地上最近最残酷的战争，所以，一路上内心的震撼、冲击会特别强烈。一寸山河一寸血。因为我知道眼前所看到的明净的蓝天，秀美的庄稼，宁静的村子，都是在尸山血海中建起来的。我一路看过的一个个博物馆、一片片遗址、一块块墓碑，是民族的历史，国家的记忆。五天里，我在山河里、大地上，读过了一段历史，经历一场战役。时间可以流走，仇恨可以消除，但记忆不能忘却。尤其是为争取今天美好生活而流血的沉痛的记忆不能忘却。

7月22日。第40天。5988公里之后（94790公里-88802公里），下午4:50，离开和顺古镇。离开腾冲。离开滇西战场，朝泸水方向前进。